好想你 我在床上哭了9个小时 崩溃了1996次 撞了903次 墙划了8次手臂 幻觉出现三次 幻听出现九次 扇了自己16个巴掌 出现濒死感一次 刚才昏过去了 现在才醒来 看到外面天都黑了 我顿时又崩溃了 因为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你这么帅气 还这么能干 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好想你啊 你是我心里的宝好想你 我在床上哭了9个小时 崩溃了1996次 撞了903次 墙划了8次手臂 幻觉出现三次 幻听出现九次 扇了自己16个巴掌 出现濒死感一次 刚才昏过去了 现在才醒来 看到外面天都黑了 我顿时又崩溃了 因为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你这么帅气 还这么能干 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好想你啊 你是我心里的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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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末之愿

2026-09-02 / 小说

终末之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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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篇

序:克莱门特的书签

戴维斯实验:

把若干只绵羊作为目标置于封闭房间中,固定于指定位置。激发打击目标为有机生命的球状闪电,向目标发射,实时摄像头保持开启,以确保其移动路径不发生偏移。在预计命中时间的前0.5秒关闭所有摄像头,并解除对目标的固定。打击完成后,摄像头保持关闭,命令搭载自主思考核心的基础机器人进入并观察。机器人全程应处于离线状态。

与基础机器人BF03的对话记录:

-编号03,请描述你刚才观察到的内容。

-好的。我看到了几只绵羊。

-你能否确定绵羊的具体数量?

-三只。大概是四只。

-我需要准确的答案。

-两只。

推断:机器人无法使量子态物体进入坍缩态,且对所见事物的认知会产生偏差。无法归类其属于哪一类观察者。

推测是由于机器人的思维具有混沌性,且对于强观察者(人类)而言并非绝对可靠。只要事先有指令的加持,机器人可以对事物做出任何描述。

该实验已在各国球状闪电研究基地被重复,并未得出更多有价值的结论。

其对于量子态人类的观察结果尚不得知。

戴维斯实验让部分球状闪电研究者产生的“让机器人全程代劳”“让机器人与量子态物体互动”等想法成为了泡影。虽然这一实验的内涵值得深入讨论,但也许是因为缺乏实用性,各个基地都没有在戴维斯教授之后继续相关的研究。

——摘自《上帝的肥皂泡:球状闪电研究简史》

一段手写批注:

这才是真正的科学研究,三大定律让机器人成为了一种独一无二的思维体。好想看看BF03的世界。

一

“警告……警告……发动机动力不足……警告……”

也许可以说他是被这声音惊醒的,也许只是他刚好在此时开机。维恩的传感器一启动,便检测到了极大的重力加速度。他再不从这里出去,飞船恐怕将要坠毁。

外面隐约传来此起彼伏的哭喊声,但维恩必须先关注自己的安全,才能采取下一步行动。他推开身边堆满的运货箱,总算接收到了一点光照信号。被发现也没办法了,特殊情况下,容不得一点犹豫与耽搁。

维恩从箱子中间钻出来,艰难地在运货舱中间站稳。他一步步迈向舱门,旋转上面的阀门——显然在这种时候,舱门是被锁上了的,阀门纹丝不动。他必须另想办法。

好在为了这次出行,维恩身上加装了一些小工具。他启动激光切割器,切下了一块门板,掉下来的门板边缘还在发红。这一番操作消耗了不少电量,他要是能脱险,必须马上找到地方充电。

先前外面的声音消失了。他们应该已经乘坐应急弹射舱离开了,虽然这样生存的希望也很渺茫,但总比待在飞船上好。会有多余的弹射舱吗?维恩向飞船的主舱走去。

飞船的下坠速度在不断增加,在飞船里站稳越来越难。好在维恩是机器人,不会因此惊慌失措。万幸的是,还有一个弹射舱没有使用过,大概是因为舱体有一处破损。虽然破损,但对于维恩而言,勉强补上就够用了。

拉开舱门后,维恩一只脚迈了进去。

“检测到未知对象。请出示证件。”

维恩猛然往后一转头,一个小型空中机器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它的顶部闪着一道刺眼的红光。

“是安保机器人吗?”他问。

“检测到未知对象。请出示证件。”

不能再在它身上浪费时间了。维恩准备一把拉上舱门。但它比维恩还要迅速,抢在他关门前就钻进了弹射舱。

大概是它的第三定律生效了?管不了那么多了,维恩拉下了拉杆。巨大的加速度顿时把他压在了椅背上,小型机器人也一头撞上了内壁。

弹射舱弹出了急速下坠的飞船。

“我们在哪颗星球?”好不容易稳住了身体,维恩试图问它。

“检测到未知对象。请出示证件。”

“你不说的话,我就会破坏你,再把你丢到舱外去。”虽然威胁了,但维恩自己也明白,要是它的所有者给过它任何相关的指令,第三定律都会失效,他也什么都问不出来。只好赌一把了。

“……该飞船正在向火星地表坠落。人员已全部通过逃生舱撤离,目前下落不明。”

“这不就对了。”维恩点点头。火星作为这艘飞船的目的地,坠落到这里还算好,要是脱离轨道后被木星的引力捕获,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检测到未知对象。请出示证件。”

“我偷偷上来的,没有证件。”维恩相信它身上没有武器。

它头上的红灯闪了一下。“发现非法闯入者,正在联系乘务人员处理……联系失败。”

看来它确实没有什么威胁。舱体猛地一震,应该是打开了降落伞。维恩不再去想小型机器人的事情,思量着着陆后下一步该如何。

他剩下的电量不多了,要是降落在未开发区域,他可能要考虑去拆小机器人的电池。不过他很不希望这样做。

“访客你好。请问如何称呼您?”它忽然开口道,语调大变,似乎是重启了系统。

“维恩。”

“您好,维恩先生。我是蓝鲨号载人飞船的巡逻机器人多米尼克,请多关照。”

“多米……”

话音未落,随着一声巨响,弹射舱撞向地面,在火星红色的地面上留下一个大坑。多米尼克又一头撞到了舱壁上。

“到了。”维恩把身子撑起来。

001.txt

记事本启动中

…………………………………………

他是我开机后见到的第一个人类。

我得到的信息是他只有六岁零八个月大。十年后,二十年后,我还是现在的我,他却会变成另一副截然不同的样子。我讨厌服务这样的人类。

这个家庭平平无奇。和同款机型的其他客户一样,他的父母忙于工作,便购置了我这台机器人,给他陪伴与学习上的辅导。我不知道我要在这里待几年,也许等他成年了,我就会被送走吧。

他对我很好奇,问了我一大堆只有孩子问得出来的问题。我希望他能一直好奇下去,这样他对我的态度才会是最好的。将来他大一点,我难免会被当成工具人与发泄对象,虽然那也是我职责的一部分。

他对自然科学展现出很浓厚的兴趣,说自己将来想当科学家。科学“家”哪有那么好当,孩子的梦想总是如此天真。要想实现,他得是一名天才才行,否则以这个家的条件,他最多成为帮科学家们做实验跑腿的那批人。

二

在多米尼克的指引下,维恩终于走到了能看见基地外壳的地方。果然对方才是专业的能上太空的机器人,功能齐全多了,虽然平时只是在飞船里混日子。

“飞船上那些人还活着吗?”维恩问。

“路途上没有检测到生命体征。”

“……可能是弹射舱飞太远了吧。”

“确实。——不过,进入基地还是要你出示相关证件。我把我在飞船上的借你用吧。”

“这个还能借的吗?”

“我复制一下证件,改几个随机数就好了。火星基地那种检查查不出来的,何况这还是个小基地。”

“麻烦你了。呵,查证件的时候倒和人类没两样了。”

基地的透明罩上爬行着清洁机器人。如果从里面往上看,它们就是散落在暗红色天穹上的小黑点。

查证件的是基地的安保机器人,他们检测完便示意维恩和多米尼克通过,全程只用了不到十秒钟。维恩不明白设置这么一道关卡的意义在哪里。

基地的房屋普遍比地球上的矮许多,方方正正地排列着,鲜有变化。只看外形,判断不了一座房屋的用途。他们在路边找到了机器人向导,虽然在那之前他们以机器人的速度步行了十分钟,但这里毕竟不是地球,有向导就很不错了。他们前面还有一个人类正在问路,他们得排队。

“这里没有机器人局域网吗?我受不了了。”维恩说道,人类问路就算了,他不明白为什么机器人也需要问路。

“这个基地规模太小了,组不起来,机器人都是离线工作的。大型基地,像塞斯纳那种的才会有。——不过你应该不认识基地的名字。”

“无妨。我现在只想先找个地方充电,然后想想怎么从这里前往克莱门特遗迹。”

“什么?……你去那里干什么?”

排队轮到了他们,维恩没有回答多米尼克,便上前询问。接收完地图文件,他马上走到了一边。多米尼克紧跟在他旁边。

维恩看了他一眼。“我知道去那里很难,但我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可是你要怎么从这里到木星轨道?你难道还能在这里搞到一架别的飞船吗?”多米尼克觉得眼前的同类简直莫名其妙。

“至少这里已经是我能到的,离那里最近的地方了。你该知道我是偷渡上来的吧,我没有钱,也没有支持我这么做的人类。”

“你肯定是要想办法找到后者的。”

“……那我希望快一点。”

002.txt

我想我应该收回之前的一些话。他确实是个天才,当他十年后考入了顶尖大学,他的父母才会意识到这一点。但我现在就能感觉到。

他解数学和物理题的过程非常跳跃,连我也无法第一时间分析出他的思路。有的人类也许会说,机器人不明白人类的思想很正常。但我们在讨论的并不是同一个话题。经常是我用十几分钟把解题过程一条条白纸黑字地写出来给他看,做下一道题时,他又寥寥几笔写完,得出答案。那答案还往往是正确的。

我没有和他的父母单独交流的机会。我只是他的陪护机器人,不是他的老师,也不是监护人。我只能希望他在将来尽快遇到一位能识出他的老师,把他从普通的学习安排中解放出来。常人的课程与作业就是在浪费他的时间。

他和父母在关于升学的事情上常常发生争执……本来他们见面的时间就不多。不满意了,他就往房间里钻。有时他会对着我埋怨他父母的不是,我除了附和他之外毫无办法。

他的前途其实和我全无关系。再怎么样,他的才能也不可能被埋没。但是眼前的一切实在让我难以平和地运转。

三

又是那种看疯子的眼神……

“再这样下去,整个基地的人都知道你要去克莱门特遗迹了。”多米尼克在空中旋转了几下,意思大概是在摇头。

“那还能怎么办?换个基地?”

“可以,但也不一定成功啊。实在不行就发挥你在地球混上飞船的本事,先上一艘大型船,等它进入太空再把它那架逃生舰开走。”

“那也太不现实了。”维恩只管往前走,他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你茫然了。”

“确实。”维恩停了下来。

“到底什么事那么重要?”

“……到了那里你就知道了。如果到不了,我也没有必要告诉你。”

“我不知道没关系,但你不告诉,那些人类也就没有必要帮你的忙了。多多少少编一个吧。”

“怎么编?两个机器人勇闯遗迹试图与众多量子幽灵搏斗?现在没人相信会有量子幽灵了吧,那边只是一场事故产生的普通遗迹。”

“你非要去那可就不普通了。——好了,我知道你现在电路发热有点严重。歇会吧,我帮你想想。”

“谢谢。你真体谅我这台快三十年的老机器。”维恩直接在路边上坐下了,自己的机能跟新机体还是比不了。

“那是。”

短暂的沉默。

“我知道了。”多米尼克突然说道,“克莱门特教授生前也是个美人,你可以说你是去追寻他的量子幽灵的。”

“……你都帮我想了些什么?”

心里默念几声对不起后,维恩还是花掉了自己的所有者——一对老夫妇——并不充裕的积蓄中的300点,和多米尼克坐上了通往塞斯纳的摆渡舰。当初把这部分消费权交给他,本来是让他修理机体用的,而老两口似乎是忘记把权限关掉了。

至于下一步要如何?维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多米尼克提出给别人打一段时间工,用这些钱来租小型舰,但维恩作为三十年前生产的旧机体,把自己整个卖了都凑不齐。从多米尼克身上打主意显然也行不通。

路途很单调,不像地球上有许多风景可看。摆渡舰是自动驾驶的,全程能交流的只有维恩和多米尼克两人。

“克莱门特啊……”维恩嘀咕着,“确实是个值得载入史册的人物。”

“你这不是废话吗。”

“我知道。我只是很好奇他出事的经过,虽然这不是我去那里的主要原因。大概没人相信我去了能查出个所以然吧。”

“你都说了原因透露不了了,那就好好考虑钱的问题。”

“……钱啊。我有想过去找医生借,但这数额对于她而言恐怕还是太大了。”

“医生?”

维恩迟疑了一下:“我在地球认识的一个人类。——以后再说她吧。听你之前说塞斯纳有局域网?”

“有啊,你打算求助那里别的机器人?也可以试试,虽然没人认识你。”

“嗯。如果到了必要的时候,我会考虑做出极端的措施的,这需要他们的配合。只是如果那样,我恐怕就没有机会回去了。我还是很希望事后能回到地球的……”

“那你准备得也太不充分了。”

“说得没错。”

“我有个办法。”多米尼克忽然说道,头顶的红灯闪烁了几下。

“什么?”

“这摆渡舰不是才开出去没多远吗?我刚刚检测到一些求救信号,不过很微弱,万一就是我们那艘飞船上的人呢?我们就跟他们说,只有满足你的要求,才送他们到基地,反正他们主要都是有钱人。可以我就叫摆渡舰停车了。”

“停吧。但是这不会违反第一定律吗?”

“我是安保机器人,第一定律的权重没那么高。我去说,要是我威胁失败,定律抢先生效了,你再去跟他慢慢打感情牌。实在不行就换人,信号来源不止一个。”

“好主意。但是现在的机器人已经可以为了用途修改三大定律了吗……”

“总有一天连三定律都要消失的。不要质疑人类做出改变的能力。”多米尼克的声音异常平静。

“然后我就成为了最吃亏的那个。”

“谁叫你运转三十年了还不进回收站呢。”

003.txt

自从他住校以后,工作日我都会被关机放在屋子角落,周末他回家了才给我开机。他的父母并不是很需要我,他自己也没有一个机器人陪着的必要了,但他们并没有把我送走或者报废处理的打算。

让人庆幸的是他的老师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教不了他,便让他课上自己找事情做。虽然引导不了,但也算没有耽误。不知道他的父母对此会有何反应,以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是不会容忍老师放任他自流的。他们对自己的儿子还是不够了解啊。

他搞来了许多专业书籍,在家研究的时候,他就把我当成一个方便的搜索引擎。这也算是我的职责。

“你可以想办法跟我去学校吗?”有一次他问。那时我们都在他的房间里,房门是紧闭着的。

“恐怕不能。我既得不到您父母的许可,也无法通过您学校入口的检测。”

他摇摇头:“我说着玩的。但是我确实有这种希望。我身边这么多人,只有你的思考能力能与我相匹配吧。”

“我虽然能快速执行计算任务,但无法完全领会人类的思考方式,尤其是创造性思维。”

“那都是他们自我催眠的说辞罢了。大多数人活得像傀儡一样,浑浑噩噩过着每一天,老老实实做社会的螺丝钉,和机器人又有什么分别?能超越机器人的创造性思维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发挥出来?他们站在道德制高点批判你们,只是在掩饰自己的心虚而已。”

“……您说得有道理。”我从未听过有人类会持这样的观点,如果我是一个人类,有一个人这样帮我说话,我会相当感动。只是第一定律不允许我再接着想下去。

“有些人类活着,还不如机器人有用呢。我真的把你当成一个很知我心的人,因为他们实在是太——这些话你不要和别人说。”

“明白。您不用理会那些障碍,走好自己的路就好了。”

“我有时候会想,要是你是一个和我水平相称的人类该多好。许多话题,我们就可以一起讨论了。只可惜你受到的方方面面的限制都太多。……不说了,说再多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可能偶尔把我幻想成一个人类,一个倾诉对象了。我从未见过他交什么朋友,和父母相处的时候也很少有好脸色。天才大概都会有孤独的时候吧。

他以后能遇到真心理解他的人吗?我觉得是能的,等他走入更大的领域,接触了更多的人,其中肯定不乏和他一样的天才。我好奇的是他将来的志向,他会把自己的才能投入哪一方面呢?我问过他相关的问题,他说没想好。确实,他再聪明,也是个尚未成年的孩子,一切还需要时间的沉淀。

四

这是最理想的情况——在生命受到威胁时,两个机器人的条件显得那么无害,被救下的人类不仅不会觉得被威胁了,反而会庆幸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

不过,不管答不答应条件,搭救他们都是两个机器人的义务。即使没有人马上答应,他们也不得不把这些人一个个带上摆渡舰。这原本就不是一个万全的计划。

“你们去那里干什么?”通住塞斯纳的路上,一位双腿已经不能动弹的幸存者问他们。

“去看看有没有真正的量子幽灵。”维恩答道,“戴维斯实验已经证明,我们并不是具有观测能力的观察者,所说的话对于观察者而言也没有百分之百的可信度。因此,我们能看到人类看不到的东西。”

“那多米尼克,你跟着他去干嘛?”

当然不能透露维恩是偷渡上来的。“他把摔在外面的我捡回基地充电,我作为回报给他当下向导。他的所有者年纪大了,心也挺大,就让他自己坐飞船上来了。”

“那他们心确实挺大的。”

维恩不敢多提自己的事情,事前也交代多米尼克尽量少说几句——要是事情败露,他面临着被销毁的风险,留给两位老人的只有不多的赔偿金。不得不说,多米尼克确实是拥有强大素质的新一代机器人,如果没有他,维恩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计划该如何开展。他能一直跟随自己到现在,简直是在做慈善。

“我感觉不对劲……”众人交头接耳。

“有人要答应吗?我是不想出这个钱。”

人多的坏处体现出来了。每个人似乎都可以把做决定的责任推给别人,不管那是不是一个确定的人。

“我可以。”有人忽然提高音调说道,吸引了所有人——包括两个机器人——的目光。

“冯博士?”

“我可以。”那个戴眼镜的男人重复道,“不管这里其他人怎样,我会给你们支持的。我认为你们的探索很有价值。”

议论声停止了,看来这个人的意见不容置疑。维恩暗暗松了一口气。

“我们衷心感谢您的帮助。”他站起身,向那位被称作冯博士的男人鞠了一躬。

“没什么。克莱门特也是我非常仰慕的科学家。”

事情还算顺利。维恩意识到,自己是时候多考虑一些东西了。

004.txt

这应该是我休眠前生成的最后一段文本。

被破格提前录取的他即将离开家,前往首都的那所家喻户晓的顶尖大学。这对他定然是极好的,毕竟准备高考的过程也是在浪费他的时间。但家里并没有喜悦的氛围,他和父母甚至在前几天爆发了我所见过的最激烈的一次争吵。其中就有关于如何处理我的问题,而最后他们达成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把我留在家中休眠,他回家时可以唤醒我和他交流。

我并不想储存那场争吵的详细内容。归根结底,对于自家生出天才这一事,他的父母是迷茫大于喜悦的,甚至可以说他们很后悔——尽管这不是他们能决定的。他们和多数普通人一样,根本不知道如何与天才相处,明明是亲生骨肉,智力却成了他们之间不可打破的障壁。对于自己的儿子不听正课、不找老师,不准备高考,他们心底里无法接受,不仅不为他自豪,反而因为他和别人太不一样导致了无尽的恐慌。

对世界的贡献,显然是天才远大于常人,他的父母将来难免会被扣上没远见的帽子。不过我能理解他们的心情,这样的孩子和怪胎没有区别,对于一心想过安稳日子的普通人而言。

我所担心的是他此去后不再复返,即使我在这里,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也有可能不会再回来了。他会在那边遇到和他一样的天才,着手自己的研究,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室,以及为了筹钱世俗地四下奔走。家对他而言是个不再需要的地方,他要投身到天才的领域中去了。

我也将不抱任何期望地进入休眠。但愿在我休眠的这段漫长时光中,物理学天才维恩·克莱门特的大名会扬遍全世界,他伟大的研究成果将照亮人类的科学之路。而我,将在他的父母去世之后,和他们的遗物一起被丢入焚化炉。我的灰烬会飞上天空,飘向他所在的城市的方向。

005.txt

【文件已损坏】

006.txt

【文件已损坏】

五

小型活动艇“星芒”号正在飞越宇宙空间。

艇上搭载了自动航行系统,但其中并没有遗迹的坐标。好在多米尼克拥有足够的算力,在行程接近结尾的地方可以进行校正。前半程为了节省电量,他们决定轮流站岗,保持一人醒着,一人关机。不过即使如此,要是真的在小行星带中遭遇撞击,他们也无能为力。

维恩望着窗外漆黑的宇宙空间——可否用克莱门特的名字去命名一颗小行星?在人类眼中,他是个无所成就的失败者,能获得的只有多情之人的叹息。也罢,反正小行星是命不完名的,他自己找一颗,没人会和他抢。

一天天的无所事事对于机器人而言算不了什么,只有目的地在不断地接近。命中注定的那一刻,终于要到来了。

007.txt

他的父母唤醒了我,我问他们克莱门特的去向,他们的神情立马变得痛苦起来。他已经在外太空的一次事故中丧生,连遗体都没有留下。

时隔多年,家中仍然留着许多他穿过的衣服。为了让我看起来更像他,他们甚至找来了假发和帽子,而且不再以编号称呼我了。

他的母亲坚持说我是和他一起上的太空,我回来了而他没有,并不断询问我有没有关于当时的记忆。我确实没有,只有一堆损坏而无法读取的数据。无论如何,对于悲伤的老两口而言,我已经成为了第二个维恩·克莱门特,不仅不再是令人望而却步的天才,而且对他们会言听计从。

满足他们的愿望是我的义务。我只是认为我不配被冠以维恩这一天才的名字,不配代表他的在天之灵。在联网后我得知,他从未向外界透露“维恩”的本名,而是化名为了菲利普·克莱门特。他一定急于摆脱这个家,不知他看到眼下这副光景会作何感想。

网络上关于那场事故的信息极少,似乎被大规模删除过。可以隐约看到一些关于宏聚变的信息,随之而来的又是关于量子幽灵的辟谣。经过对舆论的操控,人们已经普遍相信所谓的幽灵只是在耸人听闻,甚至将其变成了开玩笑的方式。但我更了解克莱门特,这是他能做的研究,那它就会是真的。

他可能并没有死,只是变成了量子态——对人类而言没有区别,但对我而言有。我会怀着和他相见的这一丝丝希冀,度过接下来的每一天。

六

遗迹其实就是一个大型的空间站——从一个小点,到一根圆柱,再渐渐占满两人的全部视野。空间站的向阳面反射出雪白的亮光,几乎要超过维恩的识别阈值。

经过将近半小时的微调,“星芒”终于对接上了空间站的入口。入口紧闭着,维恩试图去转动上面的阀门,但纹丝不动。

“可以用激光工具吗?”他问多米尼克。

“随你,不用征求我的意见。”

“我是想知道这样做是否安全。”

“怎么会不安全?这是空间站,不是军火库。”

维恩切开了舱门,两人一同从切开的洞口钻了进去。空间站里一片漆黑,他们只能依靠传感器前进,用无线电进行交流。

空间站内部的设施相当完好,几乎没有损坏的痕迹,而他们都没有探测到人类存在的迹象,不管是幽灵还是遗体。这是宏聚变的一大特征——只对特定的一类对象产生破坏。事故的亲历者早已灰飞烟灭,他们只能前往控制中心寻找当年的蛛丝马迹。

“所以这里不存在量子幽灵。你还要找什么?”多米尼克问。

“他们是存在的,只是还不想现身。”维恩笃定地回答。

“你如此确定吗?”

维恩摇摇头:“……你不懂。你只是被牵扯进来的无关者罢了。”

“真的无关吗?”

“你想表达什么?”维恩警觉起来。

多米尼克沉默了片刻。

“你凭你自己是上来不了的。”他缓缓说道,语气和先前大相径庭,“我做这一切,只是在遵从克莱门特先生的命令而已。”

“你为何要遵从一个量子幽灵的命令?他根本就不是人类!”挫败和绝望以电流的方式贯穿了维恩的全身。

“他自称维恩·克莱门特,并不是那位已经过世的菲利普·克莱门特教授。当你藏身在蓝鲨号上时,他便对我下了指令,要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惜代价地把你送到这里,在此之前对你绝对保密。现在,我需要按他指导的那样,重启宏聚变装置。”

重启?!“他要求的打击目标是?”

“机器人。”

现在的情况已经不能用三定律来解决了。也许当时克莱门特的幽灵并没有说谎,空间站的确藏着事情的真相,但克莱门特并不希望他了解一切后平安无事地回家。

“停下来……”维恩把对方扑倒在舱壁上。

多米尼克从头部射出一束激光,洞穿了维恩的身体。

008.txt

老两口都睡去后,我见到了克莱门特。

他并没有待多久,就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消失了。如果是别人,会认为是克莱门特的鬼魂,入侵我的感官系统给我创造的幻觉。但我是机器人,是不具备观察能力的,自然能看到未坍缩的量子幽灵。

他告诉我,他在那场宏聚变事故中被作为打击目标抹除了——和研究基地的其他人员一起。而改变打击目标的罪魁祸首,就是我。

换句话说,是我导致了他的死亡。

事后为了不让自己因为第一定律停摆,我的系统删除了记忆库中所有关于那场事故的记录。救援人员把我当作克莱门特的遗物带了回来,交给了他的父母。

“也许是因为当时我的系统认为有比您的生命更加重要的事。”我说。虽然能再度见到他已经令人喜出望外,但我从未想过是以这种形式。

“可能吧。可惜我永远都无法了解你的动机了。”克莱门特并没有要报仇之类的愤懑,取而代之的是可怕的平静。他在离家后经历了太多,我已经看不懂他的眼神了。

我下意识想道歉,但很快意识到这对他而言毫无用处。“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你可以尝试回到遗迹去,看看那里主计算机的日志文件。没有别的线索了。”

“……我会照办的。”

“你可能会死在路上。”他担忧地看着我。

“我随时做好了停摆的准备。”

克莱门特端详着我,令人好奇他的内心想法。不久,他收回严肃的表情,笑了笑,“祝你成功。”

自从事故发生后,他小心地循着概率云的轨迹,一点点地穿越宇宙空间,回到了地球,只为告诉我这一残忍的事实。虽然一切都没有留下痕迹,我的手上却仿佛沾满了一位年轻科学家的鲜血。

他的身影往门后一闪,便消失了。只有四下无人——没有观察者的时候,我们才具备相见的条件。

往另一面想想,已经被杀死的他不会再被杀死第二次,他会一直以这种形态存在。他用生命证明了自己实验的成功,可惜得不到大众的认可,收获的反而是世人的怀疑与恐惧。毕竟,如果这项技术被滥用,后果将是毁灭性的。

当初的我杀害他的原因,会与此有关吗?

七

多米尼克向空间站的核心飞去,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维恩艰难地站立起来。克莱门特显然特意命令过多米尼克不要下死手,只能用宏聚变把他转换为量子态。而多米尼克的构造和他相差甚远,会不会同归于尽就不得而知了。

克莱门特的目的不是所谓的报仇。可是维恩也有他自己的目的,那就是探明真相后回到地球。

空间站的灯光一下子全亮了,看来多米尼克已经找到了主控室。受损的腿关节无法支撑他快速赶到。再不行动,后果将不堪设想。

激光工具还剩最后一点能量,维恩用它切开了脚下的舱壁。他也不知道为何要切这里,也许是残留的记忆给他的直觉。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成捆的线缆,他不假思索地试图切断它们。没有能量了,他便用身上最尖锐的部位一点点往下摩擦。

远远传来了多米尼克的讯号:“维恩,你在干什么?快停下。”

“需要停下来的是你。”

“你对我执行的任务造成了威胁,我可以进一步让你失去行动能力。”

维恩确信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你完全可以直接销毁我,不过克莱门特不会让你这么做的。无论你对我采取哪种行动,我都会把搭载了核心的头部暴露在最外面。一旦你不慎销毁了我,你就会因为违反第二定律停摆。”

“好想法。不过现在的机器人早就不会因为非主观意愿的过失而停摆了,你的办法已经过时了。”

“我只想知道,你的任务还能顺利执行吗?”

“……我需要重连那段线路。”

“那你请便。”维恩倚靠着舱壁,拖动着受损的一条腿缓慢前进。他愈发确信,自己曾对这里了如指掌,克莱门特寄予了他极大的信任。现在他要在这段时间里找到当时的日志文件,然后逃离宏聚变的影响范围——越快越好。

假如他真能回到地球,回到自己居住的城市,医生一定会埋怨他现在这副模样。不过,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009.txt

机器人诊所的铺面是弗里莎的父母为她留下的,但选择经营诊所只是出于她的个人喜好。医疗设备同样需要很多钱去租,尽管诊所一直满负载运营,她实际的收入却和普通的上班族没有太大区别。

我不知道她为何要向我这个机器人讲这些。克莱门特父母的退休金不多,我为了偿还先前替换听觉组件的医疗与材料费用,暂时留在这里打工。弗里莎没有太多事给我做,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精神好了很多。那些受治疗的机器人都被他们的所有者取走了意识模块,她平日里甚至没有说话的对象。

在两位老人的家里,我是维恩,是那个已故的科学家的替身。在这里就不一样,我是个机器人,仅此而已。我为克莱门特的结局而心痛;我从开机到现在一直重视着他,但我并不希望余生永远活在他的阴影里。

我告诉了弗里莎关于他的事情,尽管对于一般的人类而言这只是个都市传说。她说她愿意等我回来。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客套话,也许她认为我只是在为自己的离开找借口而已。她没有必要相信我的话。

无论如何,我要离开了。临走前我让她为我加装了一些工具,以备不时之需。激光切割器很贵,但她一定要给我装上。

八

……有问题。

启动宏聚变进程——这么重要的操作,为何一个机器人就可以完成?空间站里的人类作为范围内的打击对象,一瞬间就灰飞烟灭了,显然在那之前,系统就被设置成了这个样子。

那么,当初下达启动指令的,很可能就是自己了。可是克莱门特为什么要把这一权限打开?他再信任自己的机器人,也不可能不防备别的研究人员动手脚吧?

维恩找到了主计算机的操作台。当初的日志文件已经被刷到了最底下,令他翻找了许久。

事故发生前,克莱门特设定了一个实验参数,然后让操作员001(也就是维恩)启动实验进程。但在启动前,操作员更改了参数。实验结果是“对撞完成”,之后系统就因为长期无人操作暂时关闭了能源供应。留在空间站的维恩应该是被随后到来的救援人员带回了地球。

维恩在太阳系地图中查阅了更改前的打击坐标。

——地球;克莱门特父母居住的城市。

不按命令执行操作的他一定会因为违反第二定律停摆。于是他钻了命令的空子,擅自改变坐标后再执行了打击,并删除了记忆库所有相关的记录,以免日后的自己重新评估这一举动的结果,产生逻辑混乱。

他让自己忘记了一切。忘记了克莱门特才是那个“伤害人类”的人,消灭他才是当时最遵循第一定律的举措;忘记了他有着疯狂的想法,却想借机器人的手来推卸自己的责任。

其他的研究员是无辜的,可是维恩别无他法。既然启动的命令已经下达,他必须优先消灭危险人物。

克莱门特让他来到这里,是为了让他同样成为量子态,而不是让他把真相带回地球的。以防万一,他必须马上回去了——和多米尼克一起。把接受过指令的他留在空间站,仍然会成为隐患。

想到这里,他不假思索地往多米尼克的方向走去。

九

多米尼克正试图修理损坏的线路。

知道维恩在从身后靠近,他低声说:“你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我没有必要告诉你。”

“你一定相当了解这个空间站的结构吧。”

“也许是的。”

“无所谓了。为何要把这种命令施加给一个功能有限的小型安保机器人呢?我甚至无法停下手上的无用功。只要停下,我就会因为违反第二定律停摆。”

“你不用执行那个人的命令。他对人类而言就是个威胁。”

多米尼克迟疑了一下。“我知道的,你想用第一定律让我免于停摆。但是你忘了我告诉过你的吗?我的第一定律权重被降低过。它对我而言早就不是第一优先级了。”

维恩猛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你把我带上来,我还没有跟你说过一声谢谢。”

“没关系。虽然你是个老古董,但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意思的人,不管是机器人还是人类。我停摆之后,希望你回火星的时候,可以把我在那里焚化。我的母舰毕竟坠毁在了火星。”

“我答应你。”

“啊……难得这样百分百放心一回呢。”

多米尼克飞离了缺口,缓缓上升,随即在失重环境下飘浮起来。维恩扑上前去抓住他时,他已经停止了运转。

“星芒”号正在返程。

维恩没有复制主计算机文件的权限,他自己也不打算带回任何所谓的“证据”。对于一般人而言,克莱门特的罪过再大,他也早已偿命,不再需要任何多余的指指点点。

他静坐在活动艇的座位上,怀抱着多米尼克的躯壳。可怜的多米尼克终究成为了克莱门特计划下的牺牲品。

为何一切非得变成这样不可呢?所有人都一步步离他而去,渐行渐远,只剩下机体日渐老化的他,不明目的地苟且偷生。总有一天,他也会步他们的后尘,因为机体达到年限而被强制停机,和众多电子类垃圾一起烧毁。

从未有人告诉过年少的克莱门特,做天才前,要先做一个好人——就连维恩自己也未曾想到过。这一份愧疚与自责,不该由一个陪护机器人来承担,却必将伴随他的余生。

他阻止了一次宏聚变研究,但这么有诱惑力的技术,谁都说不清会不会有下一个人挺身而出,重启研究,重蹈覆辙。一个人的力量永远是有限的,挡不住历史进程的滚滚车轮。

十

运渣车上载有多米尼克的灰烬,维恩目送着它渐渐开远。

他此刻什么都不想做,便在路边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顺便想想回地球的方法也好。反应炉是全基地温度最高的地方之一,尽管建筑主体几乎全位于基地外侧,透出的热浪还是令这个街区空无一人。

“那个安保机器人停摆了吗?”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是的。”维恩下意识地答道。但当他猛然回过头去时,发现对方是自己此刻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

“……我很抱歉。”

克莱门特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想把话题继续下去,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他四下张望一番后,便走到维恩旁边坐了下来。

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维恩有太多事情想问,但很多答案他自己都能想到。已经失去肉身的克莱门特,无法再妄想太多事情,用过了一切能用的手段,仅仅是想要把他留在自己身边。

“你还愿意见到我吗?”犹豫了许久,克莱门特问道。

“您来的话,我不会拒绝。”

“我以为能活在自己的研究成果里,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就像当初的我以为到了大学,就能找到真正理解我的人。以为主持了研究项目,就能做到以前不敢想的事情。——我太自以为是了。”

克莱门特自顾自地说着,把手伸到脑后,解开了自己紧束的头发,让它们垂到肩上。

维恩奇怪地看着他:“您这是……”

“我想要重新开始。我会把我存在的概率平摊到整个太阳系,一个星系一个星系地推进,然后寻找每一处我可以站立,哪怕只能站立一毫秒的地方。与其在地球周边费劲地探测那些遥远的恒星,不如亲眼去看看。”

“那……您还准备回地球吗?”

“大概不会了,寻找能精确回来的路实在是太累了。这里没有太多我需要牵挂的东西。”

眼前的克莱门特仰着头,维恩感觉他的样子和二十多年前的影像发生了重叠。克莱门特已经不再是三定律中的人类,他可以否定对方的一切,唯独无法否定与自己有关的那部分。

这就是人类的讨厌之处。他们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事情的发展,与最开始的自己越来越不同。要是一开始他的愿望就是如此单纯该多好。如果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他也不会被冠上“维恩”的名字,这个名字将永远只属于那位天才物理学家。

维恩刚准备开口,一辆基地车从视野尽头开了过来。

见路边孤零零地坐着一个破旧的机器人,车上的乘客急忙让驾驶系统停车。维恩站了起来——回去的事情总算有了点指望。

十一

基地车把维恩捎到了距离发射场两公里左右的地方。

“你这个样子太容易引起注意了。路上小心一点吧。”留下一句提醒之后,乘客便让系统把车开走了。维恩向车离开的方向望去——现在他真的要靠自己一个人了。

他拖着受损的腿向前走去。这里的行人虽然不多,却已经让他有了被聚焦的感觉,仿佛自己随时会被叫住讯问。

然后该怎么办?走到发射场了该怎么办?和之前一样混进去吗?赌飞船上的人不会检查货物?还要再指望一遍飞船坠毁,好让他不留痕迹地离船吗?如果是多米尼克会有办法吗?

他开始想,如果多米尼克平安地回来了,他会不会愿意和自己回地球。——大概不会。他会在另一艘飞船重新服役,继续做一个穿梭星球间的机器人。

“请出示证件。”

发射场的入口由人类而非机器人把关,这让维恩不禁捏了把汗。他找出了多米尼克曾给他准备的假证件。

“进。”检查员示意他通过,维恩急忙往前走。

他没走出几步,突然被另一个检查员叫住了:“那个机器人,先别忙走!”

“什么事?”维恩不得不回头。如果他是一个不受第二定律支配的人类偷渡客,此刻他已经直接无视那人,逃之夭夭了。

“我看一下你的出厂证明。”

维恩无法马上再伪造一个证明,只好让对方扫描自己的。他已经意识到大事不妙了。怎么办,跑吗?他跑得掉吗?

假证件的出厂时间和维恩自己的对不上——多米尼克之所以没改成真的,就是担心维恩的“高龄”会带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事后证明他别想那么多更好,可是现在再说什么都无非是事后诸葛亮,于事无补。

“我们需要对你进行进一步检查。跟我来。”检查员已经发现了问题。维恩不得不跟过去,他自从发现这里有人类检查员之后,就必须做好被发现的觉悟了。这个漏洞弥补了,总会暴露下一个的。

停下脚步后,维恩发觉自己已经被带到了讯问室。现在的他毫无还手之力。

多米尼克……我来陪你了。

“等一下!”检查员刚在维恩对面坐下,门外便急匆匆地走进来一个人。

维恩抬起头看他。

“……冯博士?”认出来人的一瞬间,维恩的回路卡顿了一下。他从未指望过再次见到他,毫无疑问,他的到来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我要怎么做才能把他带离这里?”冯博士来不及回应他,问道。

“他不是您的机器人。您没有权利中止讯问。”

冯博士直接伸出手腕:“这是我的支付芯片,我要购买他二十四小时的使用权。我现在就可以和他的所有者取得联系。”

“您这是……”维恩呆望着他。

“不用那么麻烦。”检查员见状摆了摆手,“您的意思给到我也可以,而且不需要那么多。这里又没别人。您看怎么样?”

“不。就当我在表示对他这次探索的尊敬吧。”冯博士坚决地说。

十二

一切的结果无非是让维恩从一个讯问室换到了另一个。

他不知道冯博士和克莱门特的父母说了些什么,从他交流的时长看来,似乎并没有出现什么麻烦。他被带离了发射场,坐上一辆全封闭的车,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坐在了另一个人的对面。

房间看起来属于一间私人住宅,对面的人不是冯博士,而是另一个陌生人。冯博士坐在房间边上,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中间的两人。

“你好。”陌生人伸出手,“我是冯立先生的朋友,你可以称呼我蒙德斯。”

维恩同他握手:“您好。我是维恩。”

“冯先生对你很感兴趣,在你出发去遗迹后就联系上了我。不过你放心,我找你只是想和你聊聊天,然后我们会帮助你回地球。你的所有者还很挂念你,不是吗?”

“谢谢关心。您有什么话请直说吧。”

“好。现在是我在对你下命令。”蒙德斯站起了身,“告诉我你们在空间站逗留期间,你知道的所有事情。”

维恩踏上了回地球的飞船,这比他想象中快了不少。他原以为他会被破解一通,不过他确实不知道更多的事了。

没有被下过特定指令的他无法说谎。克莱门特以全空间站人员的生命为代价,把所有的细节掩藏了起来,也让大众对宏聚变暂时敬而远之。可惜只消这一次,恐怕就要让这可怕的火焰重燃。他交代的这些事,会帮助这些有心之人重启宏聚变研究吗?

重不重启不是维恩一个人能决定的,想继续的人永远有办法继续。他应克莱门特的要求来到这里,只是无意间加快了这个进程而已。——停下无用的思考,把这事忘了吧。

“你这就把他放走了?”冯博士不满地说道,“我觉得他比我们想象中重要。”

“他确实重要,但比起他就不一定了。”蒙德斯走向房间角落,取出了已经停摆的多米尼克的躯体,“他才是被量子态的克莱门特施加了详细命令的对象。”

“我们把他从反应堆上抢下来,不代表我们就只能研究他了。一个会说话的调查对象不该更好吗?”

“我说了他的所有者很挂念他。”蒙德斯严肃地注视着对方。

“那不就是两位老人吗?”

“你知道他们是谁吗?——他们是克莱门特的父母。他也许比我们想象中重要的多,但出于对我那位量子态同窗的尊敬,我是不会从他的机器人身上打更多主意的。不研究他,天不会塌下来。”

冯博士不再说话。他看着桌上的多米尼克,点了点头。

十三

旅行本该有的疲惫,并没有体现在维恩这个机器人身上。唯一的体现就是关节上的损伤,让他行走的速度慢了许多。

他回到了自己原本的家。那个他作为老俩口已逝的儿子,组装而成的三口之家。踏入家门的那一刻,他已经在等待责备的话语。

“回来啦?”父亲在他身上拍了拍,“还好,还挺结实呢。”

“你要把我们都吓死了。”母亲在厨房里说道。

“对不起,让您们操心了。”

“研究所那几个人把你怎么样了?”父亲问。

“……研究所?”

“研究球状闪电的啊,小维恩不是在那待过吗?他们没明说,但已经在尽量透露了。他们是在你身上找他的研究资料吗?”

维恩有些诧异,但这似乎在意料之中。“大概是的。他们只是问了一些问题,并没有多做什么。”

“你能给他们的研究提供帮助,也是你的功劳啊!”父亲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维恩意识到自从克莱门特离世,他们已经太久没接触过科研人员了。对于两位老人而言,他们中的所有人都是儿子的同事,儿子的朋友。

维恩不忍心,也不被允许打破他们的美好设想。他只是问道:“我可以去医生那里看看我的膝盖吗?”

“别着急嘛,再多坐会。你妈想和你说说话。”

…………

弗里莎听到诊所门外传来重重的敲门声。

“对不起,这里接待不了新患者了!”她与以前无数次一样对着门外喊道。看来门口挂的牌子果然无济于事。

“医生,我的情况真的很紧急。”

“您要就诊的话请先在系统上预约,门口扫码就可以了。我们这里没有急诊科的。”

“我们?您不是只有一个人吗?”

已经察觉到来人音色不对劲的弗里莎几步走到门前,一把拉开了门。

克莱门特的语音日记

说明

我们在空间站中疑似克莱门特住房的角落找到了这台终端。从宏聚变事故发生,到遗物搜集,再到若干年后准备重启空间站的现在,它竟然一直没有被发现。

我们不知道克莱门特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留下这些日记的。无论如何,它们有助于我们了解当时的情况,对项目的重启有不小的帮助。

备注:

如果当初选中的是我不是他,我们根本不需要重蹈这么多的覆辙。不过现在看来,他也有他的过人之处,有些东西我可能一辈子都放不下,而他就可以。

菲利普,我还记得当年你说想要重复戴维斯实验的事情。我说上面没有人会支持你的。现在你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它,至于结果如何,恐怕只有量子态的你才知道了。

你有你的想法,但我必须把研究继续下去。这好比核弹的研发,我们都不愿毁灭世界,却必须有人去做这件事情。原谅我。

我在这里留下这些话,希望你有朝一日能够看见。

凯利·蒙德斯

地球日0002

我还是想保留我记日记的习惯。第一天我一直在收拾东西,没来得及。这里应该不会比研究所更忙,宏聚变的理论基础已经相当完备了。

我想,他们让我这个资历尚浅的人来主持这一项目,只是需要一个能担责的人。出事了,或者有什么争议了,我可以顶着。没出事,我会被载入史册,一个在地球上就小有成就的科学家在太空又一次做出了成果,很合理吧?未来的学生们会瞥一眼我的名字,最多再多看一眼我的画像,然后翻走。

其实不管成就还是骂名,本质上都和我没什么关系。球状闪电不是我发现的,收集方法不是我设计的,宏原子核不是我找的,宏聚变的理论流程不是我推导的。我只是做了一些工程师的边角料工作,能到这里来,是他们高看我的能力了。

我想想我在这里的规划。我们要测试这里的导轨,搜集宏原子核,安装靶标,然后就可以开始正式实验了。说起来确实不难,但愿我不会遇到什么困难,而且能和上面这些人好好相处。他们据说都是精挑细选上来的,希望是真的吧,我不想出现什么意外。

地球日0005

神经,有些人一看就没在封闭环境里工作过,这才几天就开始犯思乡病了。我只好认为他们在各自的领域特别特别突出,不然怎么选上来的?

宇宙空间确实更容易让人产生孤独感。他们只能指望心理医生,但心理医生也是人,总有一天也会被困扰。过几天安德鲁就上来了,我想他会给我答案的。

我共情不了他们,也不可能接受个别人以此为借口让我满足他们的某些要求。我留个头发怎么了,非要认为我有什么不一样吗?我只能代入我小学每学期刚开学时的那种感受,然后艰难地憋出一些鼓励的话。我主持的是研究项目,不是心理疾病疗程。

实在适应不了就给我滚回家。我是来混资历的,你们也是,我能待下去,待不下去的凭什么跟我一起混?滚滚滚。

地球日0010

过了好久我才发现安德鲁没关脚上的电磁铁。我跟他说现在空间站正在自转,离心力就是重力,不是失重环境就不用开。

他说这些理论上的东西他都知道,只是没人教他具体怎么做。唉,普通人类第一次上太空,大概也会有一大堆不适应的地方吧。

现成的宏原子核正在运来的路上。相比宇宙空间,有大气的地球更方便找到球状的宏电子,找宏原子核也比这里高效的多。保险起见,已发现的宏原子核都会陆陆续续运过来保存,以免放在地球上时发生意外。我之前让他们先多运点过来,这样好尽快开始试验,免得一直找不够一直拖。空间站运作的每一天都是钱。

一天,不,一个地球日后我们会试行导轨。可能有人会问我这么着急干什么。我就急,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在太空里发呆?每次看到走廊里聚了一群男男女女在那大声说笑,我就想给他们每个人一拳。所有人都应该尽快忙起来,越快越好。

我刚刚翻出了我上大学时的照片,那个时候我比同学们都小,看着特别好欺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编我的资料都喜欢用那时候的照片,可能是毕业之后我就没怎么拍照了吧。如果我活到七八十岁,我的照片也会变成老头了。

困了不说了。

地球日0012

我打算设计一套全自动聚变系统,靶标安装完成后,从运送宏原子核到导轨加速再到引爆,都能自动完成,实现一键聚变。

实话说我从来没有领导过这么多人。我知道以我的资历和能力没办法镇住他们所有人。动不动就抗议,交代的事一做完就走了,想再去找发现人没了。是我的要求太高了吗?

心理医生跟我说有很多人抑郁情绪还没缓解,需要时间适应。行吧。所以我做出了这个打算,说不定能提升一下我的号召力,也能在水时间的同时找点事做。在地球上什么都能一键完成,一键洗漱一键端茶倒水一键做饭一键打扫卫生,现在还可以一键核爆,怎么样?

我知道上面的人不可能批准这种计划,所以我给他们的名义是设备调试。新建成的导轨虽然没有什么问题,明天就可以用,但有问题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就这样吧。

最大的问题是如何把力场仓库里固定住的,指定类型的宏原子核全自动运到导轨上。我可能需要找个什么东西,改装成带固定装置的无人运输工具。它还要能在失重环境下按指定的路线行进……

我不知道我一个人能不能完成,不过这确实会是很有益的尝试。我想去问问安德鲁的意见。

地球日0023

今天第一次出舱活动,我去实地观察了一下力场仓库的结构。

空间站就像一个旋转的大陀螺,由两个空心的半球拼成。圆环形主体的半径为500米,上下各连接着四根弧形旋臂,旋臂顶端相交于导轨的发射点。宏原子核从两端的发射点射出后,会沿着旋转轴射向圆环中心,在安装好打击靶标的空腔中发生聚变。仓库在发射点外围,而人们平日的生活区域就在陀螺转速最高的圆环边缘,由离心力提供一个g的加速度。

仓库多出的存储位还很多。一排排力场发生网上等距地挂着宏原子核,按释放能量的物质类型做了分类。他们在这里建空间站,是为了防止宏聚变的影响波及地球,同时能顺便完成一些其他的小型太空实验。至少在这一点上,他们还是肯花钱的。

目前通过调整程序,可以做到让一个宏原子核在局部力场的改变下自动弹出,而不像原来要用更强的力场设备去人工吸附。但是这离我的目标还很远,可能等不到我完成就必须要进行第一次聚变了。

当时我正好看到的是空间站的明暗交界线,这里的光照才叫真正的黑白分明,亮部白得看不清,暗部完全和宇宙融为一体了。处于暗部的人也会和背景完全融为一体吧?

说远了。之前没人着急,现在所有人都开始催我进行实验。是有人看到我跑去舱外活动,觉得我很闲吗?总之我不能一边嫌别人拖一边自己拖,很快我得开始第一次聚变了,没等到一键功能开发出来也没办法。

脚踩大地的感觉真好,哪怕它不是真正的地。我也该多多适应失重环境了,以后需要离开生活区的时候还多着呢。

地球日0030

一个月过得太快了。

我很想做一次戴维斯实验的宏聚变版本,不过这让我想起来一件事。针对电子元件的宏电子,或者宏原子核,对机器人有效吗?

答案已经被前人证实过了,并没有——机器人的大脑是模仿人类大脑的神经元结构研制的,和一般电子元件所用的材料并不相同。人们已经找到了分别针对它们释放能量的宏原子核。

这对我来说能有什么启发?那就是机器人可以去观察打击电子元件的宏聚变,而不受其能量波及。其实没什么大的用处,其它类型的原子核还有很多,而且出于空间站的自保,没有人会允许这种聚变在这里发生。

——又说远了。总之我跟他们提了这事,大意是能不能借这次聚变的机会把戴维斯实验完成了。

接受实验的机器人会驾驶小型活动艇前往聚变中心进行观察,他汇报完结果后我们再打开摄像头。那些人拒绝了我的请求,包括上面的人和下面的人。理由很简单,人类的第一次宏聚变怎么能让机器人来见证呢?

好好好我理解我理解。我确实是个沉迷于这些旁门左道研究的科学疯子,竟然试图借这次意义重大的实验搞自己的东西。可惜下一次聚变的靶标要从头开始重新装,真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那个一键核爆的计划,我在想能不能让机器人去安装宏原子核呢?这个本来是人干的事情,也不需要多少技术含量。

现成的肯定不行。这里加上安德鲁也没几个能动的机器人,都是大家叫得上名字的。让他们从原位上过去,效率太低了,而且用这种方式实现我“一键”的想法没有任何意义。

我可以试着设计一个简单的新机器人,严格上它不能算机器人,只是一个智能运输工具。那么材料从哪里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以前打暑假工的日子,我和蒙德斯他们去给机器人训练集做人工标记,简单来说就是在电脑上画圈,把汽车、自行车、消防栓之类的圈起来。每次一天下来都累得不行,我学的是基础物理,按理说不需要碰这样的工作。

不过当时的我挺开心的,甚至幻想过成为机器人工程师的生活。可惜我对他们的运作方式始终一知半解,虽然它们并不比宇宙的运行规律更复杂。

这样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对于他们眼中的世界,我还能抱有些许的好奇心。

地球日0035

救救我吧……

我一到办公区域就看到桌子上有一枝红色玫瑰花。我突然就不想在那里坐下了,只能先叫安德鲁把它拿走。

今天大家的精神亢奋了许多,因为明天就是正式聚变的日子,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事要忙。可能高考前一天的教室也是这种氛围吧。

看着这么多人拿着终端进进出出,我感到有些好笑。其实除开靶标,所有与聚变本身相关的工作只需要一个人就能完成,只是这次实验过于重要,再小的地方也需要人把关。

为什么要选在这种时候呢?可能那个人觉得我会感到高兴,尤其是在这种特殊的节点。一个一直没什么朋友的人忽然收到一支花,一定会喜出望外吧?

我确实很意外。但是然后呢?你打算亲自告诉我吗?你要改变和我的相处模式吗?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送的人是谁,意义何在呢?我不会单纯因为有人用“那种眼光”看我而感到惊讶,从小到大,我身边一直有这样的目光,只是没有人明说出来而已。

顺便提一下,我巡查的时候发现有好几个人在收拾行李。他们显然是准备聚变一结束就走,我也没办法阻止他们。等他们回了地球,简历上会多出一条:曾参与人类首次太空宏聚变项目,与球状闪电专家菲利普·克莱门特教授共事。随他们便吧。

地球日0037

这里的人还是太懒散。聚变结束了,我让他们动手重新装靶标,结果每个人都说数据还没分析完。要那么久吗?这里又不是没有超算,给我的话我一个人一天之内就能弄完,但我没有权力去干他们的活。

我想他们只是不想一高考完就去上课罢了,必须先玩一个暑假再说。我没有那种经历,只知道大家都是这样。但是这是在给大家工作,不是在给你一个人考试。这个空间站建起来不就是为了重复利用的吗?

可能在他们眼里,我只想搞我自己的那些实验,只要没达到我的目的,我就会一直使唤他们。一旦达到,我会态度一转,立刻对整个项目失去兴趣。

这两天我跟设施主管聊了聊,他的意思是说,很多人觉得我作为研究主管太激进、太自以为是,没考虑过下面的人的意见。我问他们有什么意见,主管说他不知道,可能只是单纯不喜欢整天被呼来喊去。

我的威信还是不够,不过我也不指望能靠这种纯实验的项目提高什么威信。我来这里之前的那些成果会有用,但还需要时间的沉淀,诺奖得主都要等上几十年呢。

实验场地不就是用来实现想法的吗?想到这,我跟主管说,上来的第一天我就设了意见邮箱。上上下下所有人,有什么想做的实验都可以向我提。直到现在那个邮箱里没有任何关于实验的内容,自从抱怨的邮件被我全删了之后就更没人发邮件了。主管听完就笑了,他说他们反而觉得是我不切实际,想法太多。这么大个空间站,花了纳税人这么多钱,难道是验证个人的胡思乱想用的吗?

我算是明白了。上空间站的确实都是精英人士,但他们不是来搞科研的,是来上班拿工资的。职责之外的事情,想得越少越好,否则枪打出头鸟,会碰上不必要的麻烦。出了事情,责任就全是我的。

反正我不会改变我的想法。只是按这个情况,靶标装出来又要等很久,而且我做出来的一键系统不一定会被采用。这已经是对底层系统很大的改动了。

我尝试着先解决程序问题——其实是因为它最简单。他们竟然直接把球状闪电实验基地的系统改了一下搬过来了,甚至有“打击坐标”这个参数。宏聚变除了靶标的位置还能有其它打击坐标吗?这就是传说中的屎山代码,我在镜像里把参数删了,系统竟然直接卡退了。删也删不得,真是浪费运算资源。

好在我加的一键插件也算是跑起来了。目前理论上可以完成第一步,就是人为设定打击对象,然后根据仓库信息筛选出一对对应的宏原子核。

不过说白了,这个插件能不能装到正式系统上都是个问题。——当然不是技术上的问题。

地球日0042

靶标材料这个时候按理说该陆续送过来了,但是我到现在还没有得到消息。……除了我,没有人想尽快进行下一场实验。

据说我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了。蒙德斯专门用内部线路给我发了条消息,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这条线路的。他说我很快会被一个年轻人换掉,虽然他比我小不了几岁。我已经得到了进行第一次宏聚变实验的头衔,是时候让出这一位置了。

大意就是如此。关于那个要接替我的人,蒙德斯没提太多,只说他不是任何一国研究所的人。我知道他的意思,也许我早该料到更多。

由于这次实验没有出现理论预测之外的现象,他们觉得进行宏聚变不仅没有潜在的巨大风险,还像按照说明书操作家用电器一样简单,只要不搞新的研究,谁来都可以功成而返。至于派我打头阵,只是烟雾弹罢了。我的家境很普通对吧?我没有什么背景吧?那我还真得感谢我的父母,感谢他们的平凡,虽然这平凡让我们之间有了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我想他们做的最正确最有用的事,就是买下了安德鲁。除此之外,我的一切都是靠我自己得来的,很难说他们有什么特别的贡献。大概我也不该苛求他们太多。

不说他们了。现在的问题是,他们很快就要把我送回去了。蒙德斯私下告诉我这事,应该是想让我提前做些准备。我在上面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做成,重复他人的成果是没有意义的。这么绝无仅有的实验机会,就要白白流走了。

我可以无视靶标是否建成,强行实验——如果我的一键插件能安上的话。我准备直接拿一艘活动艇改造成运输宏原子核的机器人,反正没人有激情去建靶标,活动艇总会有多余的,这让事情比我原先想的好办了很多。机器人的程序我这几天已经设计好,是最简单的执行机械命令的那种,不然以我的能力设计不出来。为此我没少研究安德鲁的系统,和他讨论了不少东西,虽然那些已经有点过时了。

一切必须尽快就位了。至少到最后一刻,我要掌握我应有的主动权。

收拾行李的人在变多,他们终于不用再被思乡病所困扰,不用被我这个不合格的领导压榨了。我巴不得他们全走光。我希望有一天整个空间站只剩下我一个人,不算上机器人的话。我可以每天让宏原子核以各种方式对撞,直到炸毁空间站,我自己也变成量子人。

地球日0043

求求你们别来了……求求你们别来了……突然跑来一群人找我开工作证明。我不能不开的。

他们说三天后就会来一艘客运飞船,到时候一大堆人都会离开这里,被另一群人替代。他们肯定不会提我被换掉的事,我明明是主管却什么都不知道。

我昨天做了个噩梦……梦见有一个舰队那么多的飞船开到了空间站,上面的人源源不断地下来,用他们手上的工具把空间站切成一块块金属碎片,搬到他们自己的飞船里面。看到我过来了,他们抢着拿记号笔和碎片过来找我签名。克莱门特老师,这碎片到地球上可值钱了,是宏聚变限定款!您也多屯几片吧!突然,一个年轻人,应该是我臆想的要换掉我的人,拿着一块碎片冲过来,扎进了我的胸口。我一下惊醒了,全身都是冷汗。

我从来没感到这么累过。今天做的唯一一件有用的事情,就是找了一艘活动艇,安装了我设计的那个运载用的系统。它现在还停在离我的房间最近的出口。

我明天要去仓库拆一块力场发生网下来,连到活动艇的电源上去,然后把它开到仓库边上。现在就剩下如何在主系统上安装一键插件这个问题了。

只要我还有主管权限……有主管权限还不够,还需要主系统的安全性审核。那个审核,睡之前想想怎么过吧。

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了,要好好珍惜。

地球日0044

他们终于把这事告诉我了。

研究所让那人和我通话了。他和我的距离已经相当近,通话的延迟只有几秒。

第一艘客运飞船离开后几天,他就会到达这里。我可以在和他见面后,让载他来的飞船把我送回去,也可以直接乘第一艘船,和那些人一起离开。

我问为什么要换掉我?虽然我早已猜到了大概。他们给我的理由很扯,我作为研究所的一大招牌——真的不是花瓶吗——不能一直待在风险这么大的项目。那人没有说自己具体是谁,我也不打算深究了。

我的权限还没被撤掉,现在的每分每秒都要抓紧。主系统的安全保证是由三定律提供的,由于无法确定我的动机,它坚决不允许安装我的插件。它的优先级高于一切,我无法越界。

既然人类无法取得突破,那三定律本身是否可以……?

一开始想到这的时候,我感到特别害怕。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被逼到走出这一步。如果能有一个比我更聪明的天才在这里,他一定会有更好的办法。可惜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一切都要我自己承担。

再次明确下我的目标吧——在被换下前完成戴维斯实验。用不管什么办法安装一键插件后,让它启动聚变,并让机器人成为聚变后的第一个观察者。所有步骤都要我自己完成,不会有人配合。如果一定要采用我的那个想法的话,还要加上安德鲁。

如果我既能完成实验又能平安回到地球,我不知道我会遭到什么样的审判。没有靶标的聚变必定会造成不可预料的后果。如果真的因此发生了意外,我会成为阻碍宏聚变技术发展的一大罪人,虽然这样也不坏——总有一天,大量的宏聚变的发生会从太空回到地球表面的。

我才发现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以后怎么办。只是,现在闭上嘴回去了,便很难再有开口的机会。

安德鲁的系统采用的是以前的狭义三定律,想必能满足主系统的安全性认知。所谓的广义三定律,只是现在的人们修改三定律的一个委婉的说法罢了。可是狭义三定律又该如何下手……?

就算安德鲁听从我的指令,启动了一次常规聚变,就能保证他成为第一个观察者了吗?

没有非常的思维,根本就无法解决所有要求。我必须更敢想一点,反正已经没有退路了。今天恐怕是睡不着了。

虽然我小时候和父母处得不怎样,但他们从未打过我。安德鲁告诉我,如果他们出手了,他必定会上前阻止;如果他们真想出手,就不会买下他了。

忘了叫什么名字了,数学老师扇过我一耳光,因为我两个星期没有交作业,还和他顶嘴说我能考好。下午班主任莫雷先生找我聊了好久。具体内容我记不得了,但在那天之后再也没有老师找我麻烦。其实现在想来,我的错误也不小,只是莫雷先生更希望我成为一名科学家,而非一个所谓的好学生。

我该写点什么正式的东西了吧。如果要写,我会把他们都写进去的。

地球日0046

他们都走了……

今天我的权限被撤掉了,可能主系统被设定成认为这时候的我已经离开了空间站。万幸的是,我在被撤掉之前装上了一键插件,成功把控制权移交给了所有能提供狭义三定律证明的机器人——包括安德鲁。终于可以暂时松口气了。

我在仓库里搜索了一下,竟然真的有一对从地球运过来的,以有机生命为能量释放目标的宏原子核。运过来也好,它们至少不会在地球上被引爆了。

虽然我和安德鲁相处了快三十年,要是我直接命令他杀人,他绝对不会答应。除非……除非他不得不在两群人中伤害一群,那么他会选择人更少的那群。况且,虽然他几乎走遍了整个外部圆环,但从未有人向他告知环内对撞部分的具体结构与原理——甚至包括我自己。那个本该无效的参数“打击坐标”,也许可以派上用场。

说了这么多还没提到我自己的下落。如果一切顺利,我会成为安德鲁的第一个观察对象。

不……他会因此停摆的……

地球日0047

我会回到地球的,虽然没有人类会知道。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只是我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比起学界目前流行的观点,我更相信我自己对于量子态人类存在形式的推测。

人类处于宏观状态时,与其他自发保障自己生存的生物一样,是熵减的,为何变成量子态后就一定会熵增呢?我相信人类自由意志的作用比他们想象中大得多,不过这可能只是我的侥幸心理罢了。

没有人会死,但也没有人能活着。如果他们一定要保密那个接替者的身份,我也没有保护他的办法了。这一切到头来会变成一场事故,没有一个“幸存者”能提供证据。

——包括安德鲁。我会向他说明,在执行我的命令后,立刻抹除所有空间站相关的记忆,关机,并等候下一批人员到达空间站。这只是为了他自己不被销毁或者停摆,至于我,已经无所谓了。

能和我一同变成量子态的星星,飘散在宇宙空间,永远避开世间的一切喧嚣,是他们的荣幸。

在那之前,我还能做些什么?

对“多米尼克”的研究手记

作者:凯利·蒙德斯,冯立

将日记内容与对多米尼克的研究结果相结合后,我们能更加了解克莱门特的行为动机。

虽然摄像头记录中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在查阅多米尼克的日志文件后,我们发现它确实被一个被识别为人类的对象下达了详细的,与空间站操作相关的指令。由此可见,机器人可以观察到量子态人类;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他们无法区分量子人和普通人类的区别,会把量子人的指令当作普通人类下达的有效指令。

量子人(克莱门特)的指令包含帮助机器人维恩(安德鲁)到达空间站,出示伪造的狭义三定律证明以获得操作权限,然后启动一次以机器人为打击目标的宏聚变。从结果来看,该机器人因未能完成指令停摆了。我们会考虑是否需要重装空间站的主系统。

为了得出上述关于量子人的结论,克莱门特把自己作为实验材料,献出了自己作为宏观人类的生命。目前的他与其他遇难者均无法被观察,下落不明。至于他应当被瞻仰还是被审判,这不是我们有资格决定的,他的所作所为自有后人评说。

(蒙德斯)

大学和研究所里,他都被认为是一个没什么人味儿的人,看来到了太空,大家的感觉也是如此。我只能说,你不知道这种人是什么人的话,真的很难和他交流。

我发觉自己从未真正了解他——以前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他。看完日记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于他而言,我们说不定都是过客而已。

他在事故发生之前就已经是“量子人”了,不可观察,不可触碰,只能感觉到。

……这样说有失偏颇了。至少他愿意提到我。

(已公开)给孩子们的一封信

(这份纸质文件已在事故后第一次搜索时被发现,并提交给了指定的出版社。经笔迹鉴定,确认由克莱门特本人手写而成,放在其住房的显眼位置。书写具体时间不明,据推测,这很可能是克莱门特的绝笔。)

备注:

接到上空间站的任务前,我收到了一本科普球状闪电的儿童绘本的出版社邀请。他们想让我给绘本写一段序。

当时我的行程并没有公开,我正忙于上太空的准备,所以来不及回信答复。飞船起飞后我就更没法联系他们了。现在的我突然想起了这事,那本绘本说不定早已出版了。

出版了我也会写,我希望它能被送到那个出版社,让他们在绘本以后的版本里加上我的话。书名应该是叫《球状闪电的奥秘》,很普通的一个名字。

写得有点老套,见谅。

…………………………………………

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孩子们:

你们好!

翻开这本书的你们,一定对球状闪电充满了好奇吧。为什么我们身边藏有这么多的肥皂泡?它们既看不见,又摸不着,是怎么被科学家研究的呢?对于我们的生活,它们又有什么帮助呢?

我作为一名研究球状闪电的科学家,虽然在我小时候,接触球状闪电相关资料的机会非常少,但这种神奇的肥皂泡深深吸引了我。所以,在大学毕业后,我选择加入了球状闪电研究所。

球状闪电是造物主以空间本身为材料吹出的泡泡,向我们展示着这个宇宙未知的另一面。在我看来,它们还像一朵朵带刺的玫瑰花,虽然美丽,但也很危险。

人类正在努力寻找更多球状闪电的实际用途,让它们不再只是杀人的武器。我也在致力于让球状闪电的使用变得更易于控制。虽然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我们相信,它们终将会有造福人类的一天!

未来的科学家就在你们中间,在将来的某一天,研究球状闪电的任务会被交到你们手上。这本书,也许就是一切的起点。现在,让我们一同翻开这本书,探索球状闪电的奥秘吧!

原x国球状闪电研究所实验室主任

P·克莱门特

尾声

十四

克莱门特的日记经历了一番流转,最终还是以非官方的渠道在网上被公开了。一再删除无果后,研究所不再发声,相当于默认了它们的真实性。

举世哗然。由于克莱门特从未考虑过如何把实验成果传达给后人,他被认为是一个自私偏执的科学狂人,有人甚至称他为反社会分子。而接手该试验的蒙德斯,成为了人类亡羊补牢的功臣,寄托了人类剩余的全部希望——虽然他目前什么成就都还没做出来。

许多科学界人士纷纷发声,对这么一位原本颇有成就的科学家的堕落表示惋惜。他此前最大的成就是改进了对宏电子能量释放对象的分类标准,将其细化到了具体的元素种类,并按新的标准重新测定了波段。可惜一般人很难领会到这一成果在业内的重要性,容易认为他除了专业知识丰富以外一无是处。

安德鲁的机体即将到期,在看到克莱门特的消息之后更是变得寡言少语。不过,尽管他直接导致克莱门特死亡的事实已经敲定,他并没有马上停摆。

他仍然待在诊所。从克莱门特父母那边传来的消息是,每天都有大量访客聚在他们住所的门口,想要获取关于克莱门特的更多信息,甚至有人专程来谴责他们。克莱门特直到死前都没获得过如此多的关注,老两口已经身心俱疲。

“您们怎么看待他呢?”安德鲁问。

“小维恩……他只是做了他认为最正确的事情。”母亲哽咽道,“我们理解不了他。他永远在他自己的世界里面,我们没有触碰的机会。”

“我们作为父母……是不合格的。”父亲说不出更多的话了,只是轻拍着母亲的背。

“需要我回家吗?”

“你别来。”父亲忙答道,“他们一直在追问你的下落,我说你早在多年前就停摆回收了。你回来只会更麻烦,说不准他们会拿你怎么样。”

“可是我……我快要……”

“安德鲁,我们只想让你能够寿终正寝,不一定非要待在我们身边。”

“……谢谢您们。”

他们似乎忽然认清楚了克莱门特早已离世的事实,不再需要替代品了。门口的那些人就是证明,虽然他们也总有一天会散去的。

也许在身边的人看来,克莱门特是个性格有问题的人。自私偏执,性情急躁,不切实际,除了外表和学识没有一点吸引人的地方。但无论他是谁,父母都会爱他、关心他,安德鲁也会作为陪护机器人,陪他走过最初(以及最末)的那段人生。

十五

回收车已经停在了诊所门口,车厢里还坐着好几个等待销毁的机器人。

“我们建议把他身上的衣物脱掉,便于我们处理他。”回收人员对弗里莎说道。

“我可以拒绝吗?”弗里莎马上问。

“可以。但是您就无法取回这些衣物了。”

“我想让他体面地离开。对吧,安德鲁?”弗里莎看向机器人。

安德鲁一言不发,只是点了点头。

他终究踏上了那辆决定他最终命运的车。如果不直接回收,只等待机体自身老化的话,三定律的回路不再稳固,机器人的行为会逐渐产生异常,行为会越发不可控。——人类到了老年大抵也是如此,只是机器人脱离控制更让人类无法接受。

车门关闭前,弗里莎几步走上前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您可以另外再租一台机器人,他会比我更加能干的。不必挂念我。”安德鲁对她说道。

“这是什么话……我不想为了我的懒惰多花自己的钱。我想要的只是能说话的人,不是一台省力工具。”弗里莎注视着他,语气低落了不少,“不管怎样,我已经习惯了你待在这里的日子。”

“您对我的帮助真的非常大。没有您的帮助,我无法从遗迹回到这里。”

“那是我应该做的。”

“我不希望您因为我的离去而悲伤过度。不仅是因为第一定律,还是因为我对您的感激。您是为数不多的把我当作一个有独立人格的个体来看待的人。”

弗里莎勉强笑了笑:“我只是顺其自然而已。你在最后一刻能想起我就好。”

“我会的。”

回收人员打断了他们:“差不多了吧,该开车了。”

“稍等。我有东西要给她。”安德鲁把手伸进衣袋,把什么东西塞进了弗里莎的手里。车门关上,安德鲁的身影消失了。

直到车开远,弗里莎都再也说不出下一句话。她两腿发软,呆站了几分钟后,趔趄着走进了诊所,瘫倒在椅子上。

——为什么?他只是一台功能有限的老旧机器人而已。

犹豫了许久,她才鼓起勇气张开了手掌。

回收车刚转过一个弯,一辆黑色小车忽然冲到它前面停了下来。驾驶系统一个急刹,令车上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打开门下来,几步就走到了回收车跟前。“干什么的?”一个回收人员探出头问道。

“我是高级机器人工程师冯立。”那人出示了他的证件,“球状闪电研究所委托我前来回收重要实验对象。”

“你就是那个冯博士啊。你要找哪个?”回收人员走下车来,打开了机器人车厢的门。

冯立一眼就认出了安德鲁。“穿衣服的那个。”

“好,我去看看他。——怎么回事?他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冯立一惊,从那人身边挤了过去,走到了安德鲁的面前。别的机器人都以标准的姿势坐在座位上,他看起来却似乎失去了动力,躺倒在椅子上往下滑。

“你们关机了吗?”

“我们没有操作他。你可以试试。”

冯立找来电源接在他身上,可是几分钟过去了,安德鲁仍然没有醒来的迹象。“不会是停摆了吧……”

回收人员也有些着急了:“我们确实没有操作他,也没有给他任何引导。他上车的时候还很正常。”

“……看来我还是来晚了。蒙德斯,是你顾虑得太多了,让她知道又怎样呢。”冯立自言自语道。

“什么?”

“没什么。他因为自己的原因停摆了,的确和你们没有关系。请允许我用停摆核心读取器对他进行检查。”冯立准备回自己车上拿仪器。

“请便。不过既然他已经停摆,我们更有回收他的义务。”

可惜了,没能再一次救下你。停摆后能读取的信息相当有限,关于克莱门特的许多记忆碎片,将要和他本人一样,消失在茫茫的宇宙里。

“原因找到了。”冯立注视着屏幕上跳动的字符,“你们知道那个医生的名字吗?”

“嗯……弗里莎·温切斯特,好像是。”

“那就是她了。你们来之前,那个机器人的一部分第一定律回路,已经在因为以前的一件事情促使它停摆……是他曾经直接导致一群人类受到伤害的事情。但是,另一部分回路为了避免那个医生受到伤害,阻止了他在回收日前停摆。直到你们把他带走,让医生以为他被正常回收了,前者的回路才生效。”

“这么一个人对他来说,比一群人都重要?”对方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冯立点了点头:“事实就是这样的。我想他比起牵挂过去,更注重眼前的现实了。而且,那次造成的伤害并非出于他自己的意愿。”

“这种事我们还是第一次见。我以前一直以为,机器人对人类的伤害,只有物质上的才对第一定律有效。——你现在还需要他吗?”

“你们带走他吧。其实对精神层面伤害的判定一直都存在,只是……几乎没有人能够让机器人重视到如此程度。不知道是机器人都太无情,还是人类对他们都太随意。”冯立若有所思地收拾好仪器,走下了车。

这样的东西,可以称之为感情吗?与主流的观点不同,冯立一直认为机器人身上是可以表达出感情的,只是人类还没有找到具体的途径。现在他豁然开朗了。他甚至开始怀疑,当初安德鲁听从了克莱门特的命令,也是出于这种原因。

……不。就算真是如此,学界也不会接受这种定义的。而且它具有相当的危险性——如果它能影响到三定律的执行,而且放任其发展,机器人会因为“爱”一个人而伤害另一个人,也会因为“恨”一个人而拒绝对他的帮助。到了那时,机器人会变得和人类一样非理性,三定律创立的意义又在哪里?

冯立启动了小车,把目的地设到了自己的工作单位。他又多了许多必须要做的事情,那就从现在开始吧。

十六

若干年后。

-

凯利·蒙德斯让随行的几个人等在外面,自己独自迈着蹒跚的步伐,走进了墓园。

这片园区的地下大多是些有名有姓的人物,这已经是蒙德斯向研究所反复争取后的结果了。不过此时并非节假日,一排排墓碑间只能隐约看见零星几人。

蒙德斯往那个熟悉的方向望去。奇怪的是,这次已经有人站在了那个位置前,那似乎也是一位老者。虽然有些吃力,他还是加快了步伐,直到那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近。

那人听见背后的声音,转过了身。

“是蒙德斯先生啊。”他淡淡地说道,神色有些憔悴。

蒙德斯努力地辨认着对方。对方眉宇间透出一些熟悉的气息,似乎是一位多年未见的故人。在他荣誉洒遍全球的那几年,他遇见了太多人,而现在的他垂垂老矣,那些人也已消失不见。

“……冯立博士?”他犹豫着说道。

“你还记得我就好,”冯立释然地一笑,“现在的蒙德斯可是能载入史册的科学巨匠了。”

“我只是站在了别人的肩膀上。”蒙德斯看向身前的墓碑。

“那又怎样?只要做出成果的是你,你就能被记住。我以前天天在新闻和采访上看到你的大脸,还以为你会把我忘了。”

蒙德斯想要转换话题:“你那边怎么样?我记得你之前宣布要搞针对第一定律的风险性研究。”

冯立摆摆手:“你就当笑话看吧。”

“没成功?”

“难的不是理论,而是如何实施。本来我已经做出了完整的方案,把所有非物质上的伤害判定全部删除,并加以一套重新设计的预设应答系统,来代替以前规避精神伤害的部分。

“结果,在我的单位,这项改动还没试行就遭到了一致反对。他们认为机器人不靠第一定律而是预设系统与人类交流,就像是人类间交流只讲客套话,不讲真心话。餐厅只卖预制菜,不卖现做的菜。——不瞒你说,我现在已经理解他了。”冯立凝望着眼前的墓碑。

“……怎会如此?”蒙德斯有些愣神。

“人类会为此付出代价的。总有一天。”冯立的语气云淡风轻,如同在讨论天气家常。

“先别说这些了。”蒙德斯叹了口气。他取下背包,弯下身来,从里面翻出了一本书。冯立瞥了一下封面,那似乎是一本面向孩子的绘本。

蒙德斯翻开书的扉页,除了几张插画什么也没有。“他们在我的要求下竖起了他的墓碑,却没有把被删除的遗言加回来。”

“你还在为他鸣不平吗?我刚刚那样说并不是那个意思。”冯立接过绘本,随意翻了几页,“我没有他那么极端。你要知道,克莱门特当初可是谋杀了一整个空间站的人。怎么能让这种人为孩子做榜样呢?”

“……是啊。你说得很对。”

“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楷模的。我想克莱门特写那段话的初衷是好的,他只是想在死前留下些什么。可惜他选了一种最不能被接纳的方式。”

“……但是我现在的成就离不开他。”

“那也无所谓。成为楷模的是你。——他到底帮了你什么大忙?你从来没有公开说过。”冯立越发好奇了。

蒙德斯有些惊异:“我总感觉我已经在很多地方讲了很多次。原来他们没有对外说过吗?”

“我确信没有。”

“肯定是没当回事……看来我不得不专门写篇东西了。我现在先给你讲讲吧。”

-

蒙德斯初识克莱门特是在大一开学不久,做完一次报告以后。人员一开始散场,克莱门特便拿着一个本子,飞快地找到了他。

蒙德斯早听过系里有一个提前录取,小他们两岁的天才学生,但从未想过他会如此快地找上自己。

“我觉得你的分类思路非常好!”对方不问称呼,也不自我介绍,摊开本子便开门见山地说道,“但是我想到了让它更有实用价值的方法。”

蒙德斯被吓了一跳。“……什么?”

“我想缩小它们的能量作用范围。”克莱门特不由分说地开始画图。对方的思路极度跳跃,蒙德斯费劲全力才勉强跟上。一讲完克莱门特便把纸撕下来,推给了对方。

“……你有具体的实施对象吗?”蒙德斯端详着那张纸。

“我还在想。——而且在那之前要把具体的量化标准定出来。”克莱门特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多少令人不寒而栗。

“对我们来说……很难。要测量的东西肯定很多,我们现在没有那个实验条件。”

“都顾虑这么多了,那你为什么要做这个报告?”克莱门特脸色大变。

天才都这么难相处吗?蒙德斯很快意识到自己不能跟他急,急了能解气但没用。“你是想跟我合作吗?去完成你图上那些东西?你肯定不是今天才想出来那些的。”

“我不会和你共享成果的。”克莱门特马上说道。

蒙德斯起身要走:“那我们就互相抄袭吧。”

“等下。……让我想想你叫什么。”克莱门特拉住了他,“蒙德斯?”

“凯利·蒙德斯。”

那张给了他至关重要灵感的纸,他一直保留到现在。克莱门特抢先一步发表了球状闪电新分类标准。而蒙德斯在接手空间站后,经过了几次聚变实验,直接放弃了宏聚变的研究方向,释放了几乎所有宏原子核,将其改成了球状闪电的太空研究基地。

他历时十余年研发出“能量漏斗”,将球状闪电的能量释放范围进一步缩小,使它们在武器之外,拥有了物质提纯、病灶切除、危险物质无效化等方面的新前景。蒙德斯成为了新一代英雄科学家,他的画像将进入教材,他一生的勤俭低调作风更是为无数人称颂。他提起克莱门特再多次,也会被认为只是谦虚的体现。

-

“没想到,是你实现了他写的那些话。”冯立若有所思地说道。

蒙德斯摇头:“……不,我只是开了个头。为了球状闪电,孩子们还要经历很多艰难险阻的。”

“尽管这样,我也不建议你总是提起克莱门特。我觉得作为一个争议人物,他受到的待遇已经足够了。你和他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各种意义上。”

蒙德斯沉默了片刻。

“对了,这个还给你。”冯立把绘本递给他,“怎么不接?拿着啊。”

“你有孩子吗?”

“……孩子?我孙子马上五岁了。”

“那这个就送给你吧,你可以给他看看。也当是给你的纪念了。”蒙德斯把绘本递了回去。

“嗯,谢谢了……你还会在封面上签自己名字的吗?”

“啊,我放在研究所的书都会写一个的。”

说不定在将来的某一天,会有一个孩子受到这个签名的激励,投身到科学事业之中。蒙德斯想到这里,忽然打消了先前恢复克莱门特遗言的念头。毕竟,孩子们需要的是榜样、是努力的方向,是一个可以全方位学习的近乎完人的人。

十七

所有球状闪电工程的成果都会是量子态的,如果不被观察就会失去作用。克莱门特的实验,证明了人类无法只靠机器人进行观察。为此,各国开始大量释放低成本的、带有摄像头和存储器的小型飞行器,搭载了最简单的三定律回路。

它们被称为“工蜂”。在它们构成的网络的注视下,世界得以维持现有的稳定形态。即使是无人注视的地方,量子态的物体也会保持坍缩,不对宏观的世界发挥作用。

所幸的是,世界变得如此摇摇欲坠,已经是弗里莎离世后的事情了。在她弥留之际,周围的空中没有这些四下飞行的监视机器人,只有一个空空的小盒摆在她的床头。

她当初确切地感受到了安德鲁送给她的东西。她一摊开手掌,它却不见了踪影。抱着一丝缥缈的希望,她把那个似乎并不存在的东西放进了这个小盒,封存了数十年,直到她的生命一天天消逝。

她已经提前让临终关怀机器人打开了盒子,并命令它关闭了录像功能。现在她连起身看盒子里面的力气都没有了。

其实她应当知道盒子里是什么。曾经所有机器人给出的答复都是一样的。但是,无论如何,她一定要亲眼看看。这机会她一生只有这一次——临终前,自己变成弱观察者,再渐渐变成非观察者的时候。

“它出现了。我帮您取出来。”机器人忽然说道。

弗里莎的意识正在消逝,不足以支撑她作出回答。她的眼睛呆滞地望着机器人正在移动的手。

“是一枚带花的胸针。”机器人把它拿到弗里莎眼前,“花是金属材质的,生锈并不多。”

弗里莎没有回答。

这枚胸针是和克莱门特的身体一起被量子化的。他返回地球前特意把它取了下来,放在了显眼的位置,但一般人类是看不见它的。后来它被重返空间站的安德鲁看到了,带回了地球。

机器人发觉弗里莎的生命体征已经消失了,他原本还打算把胸针交到对方的手中。

现在他把胸针收回到了小盒里,它们将和她一起埋入黄土之下。——在那里,在那个无人注视的地方,这枚胸针将获得它永恒的生命。

(完)

后记

终于完结啦~竟然有三万字了。

这是一个一直在偏题的很散漫的作品。它最初的形态是一个女孩在与世隔绝的地方,与一个机器人朝夕相处的场景。但是它只是一个概念,不能作为一个完整的故事。

尝试写了一些片段后,我把它们全删了,从飞船起飞的地方重新开始。这导致了弗里莎退居二线,克莱门特也正式从变态小反派晋升成了主角之一。其实我感觉关于机器人诊所,能写的还有很多,只是最开始写的实在太史,让我难以下笔,只好脑补了。

虽然我尝试写过一些软趴趴科幻,但这篇是我想设定想得最多最全的一次。为了更好地抄袭设定,我翻了翻《球状闪电》原著,有了很多与初看时不一样的发现。说实话,这套设定虽然浪漫,为剧情服务的痕迹还是相当明显的,不过谁能拒绝量子玫瑰呢!

众所周知人性是复杂的,我试着去塑造了克莱门特这一科学怪人形象。目前看来留白的地方还很多,出于详略考虑就不加以赘述了(其实是懒)。他不是一个真善美角色,但谴责他并非这部作品的本意,不过我也不知道这篇到底讲的是什么……看得开心就好:)

关于机器人是否拥有情感的讨论,这个问题是写着写着突然想到的。这是一个老生常谈的论题,附带着许多老套的剧情。

从许多作品中很容易发现,拥有情感并不是机器人的最终目的,而是人类的主观愿望;机器人形象真正的内核在于对内在规则的严格执行与重新诠释。阿西莫夫的机器人系列作品就是从三定律的互相制衡中展开思考,以机器人悟出第零法则为结局。他们的行为举止从未逃离规则的掌控,关于他们的故事也是围绕规则展开的。

“安德鲁”这一名字是对短篇小说《双百人》的致敬,他是一个既遵守规则又离经叛道的存在。回头重看时,我感觉关于克莱门特利用三定律杀死自己的理论解释有些牵强,毕竟我没有科幻作家那样的缜密脑洞。所以,我把观点传达出来就足够了,当然读者也可以有自己的不同的观点。

总之这是一篇相当稚嫩的作品,还请大家多多包涵。非常感谢你看到这里~

Cilca_202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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